《三少爺的劍》:一個人的戰役

作者:轉載發布時間:2011-03-06

??《三少爺的劍》,與其把它看成一個故事,不如把它看成一個人不斷自我掙扎,自我搏斗的心理過程。

在這部小說里,有兩條線索并列進行,一條是以謝曉峰為中心的明線,另一條是以慕容秋荻為首的暗線。確切地說,暗線是為明線服務的,與其說慕容秋荻是一個女主角,不如說她是一個反派。一個真正的反派,永遠都不會模型化,類別化,簡單到叫你一眼就認出;一個真正的反派,往往是多面的,復雜的,變幻的,甚至是嚴重混淆視聽的,即便是這個出身高貴,因愛生恨,已經和正在博得大多數人同情的慕容秋荻,也絕不能例外。

謝曉峰作為主人公,到第十章才亮相,可謂好戲都在后頭。前面這十章,從謝曉峰這條線索來講,至少有兩個作用:一,借劍客燕十三執意尋謝曉峰單挑,襯托謝曉峰的成名之累;二,借謝曉峰父親謝王孫的平淡悠閑,襯托謝曉峰的自我掙扎之苦。這兩個人,當然不是謝曉峰的敵人。

慕容秋荻作為一個處處與人作對的角色,她難道便是謝曉峰的敵人?從表面上看,似乎也是也不是。相對于慕容秋荻而言,前十章擺下了她的兩步棋子:第一,借燕十三之手,除去謝曉峰;第二,利用薛可人和夏侯星之間的恩怨,雖然尚未明寫,但卻為引出“天尊”的龐大組織而設下了伏筆。

謝曉峰的敵人,到底是誰?縱觀全書,答案昭然若揭。古龍千辛萬苦寫了幾十萬字,無非想要告訴世人:一個人真正的敵人,始終是他自己。整部小說從頭至尾,謝曉峰一直試圖通過不斷與外界作戰,來求得內心的解脫。而慕容秋荻,只不過是這個不停產生干擾,不停滋生事端的“外界”中最強大的一部分而已。

謝曉峰的痛苦根源,來自于他的先天條件太出色。關于謝曉峰種種異于常人,不同凡響之處,古龍這樣交代:

“天上地下,只有這樣一個人。他不但是天下無雙的劍客,也是位才子,自從他生下來,他得到的光榮和寵愛,就沒有人能比得上。他聰明英俊,健康強壯,家世輝煌,聲名顯赫,無論走到那里,都會受人尊敬。在他四歲的時候,就已被人稱為神童。五歲學劍,六歲解劍譜,七歲時已可將唐詩讀得朗朗上口。別人練十年還沒有練成的劍法,他在十天之內就可以精進熟練。他這一生從未敗過。”

古龍寥寥數筆描繪的這一人生境界,可稱作見山是山,見水是水。這看似簡短的幾句話,其實是對謝曉峰前半生的高度概括。

接下來古龍筆鋒一轉,出人意表地寫道:“無論誰都知道謝曉峰就是這樣一個人,可是又有誰能真正了解他?然而是不是有人了解他都無妨。有些人生下來本就不是為了要讓人了解的,就像是神一樣。就因為沒有人能了解神,所以他才能受到世人的膜拜和尊敬。在世人心目中,謝曉峰幾乎已接近神。”

沒有人了解神一般的謝曉峰。殺戮太多造成的負荷,高處不勝寒的負荷,使得謝曉峰長期處于壓抑之中,開始厭倦和反感自己從前過了三十二年的生活。于是,隨著古龍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,謝曉峰開始進入人生的第二境界:見山不是山,見水不是水。事實上,整部小說,幾乎都在講述這人生的第二境界,一種不斷肯定和不斷否定的矛盾,一種自我放逐,自我反思,自我斗爭的苦痛。

謝曉峰在第十章中現身,化名為沒用的阿吉,藏于鬧市,茍且偷生。他要讓世人知道,謝曉峰已死,活著的這個,是沒用的阿吉,一個打不還手,罵不還口,受盡欺凌,任人宰割,隨便怎么樣都無所謂的人。然而這個險惡的江湖并不因為你一無所有,一無所求,就會放過你。當阿吉不得不出手殺人的時候,他的痛苦是那樣強烈:“我本來不想殺人的,你們為什么一定要逼我?”他的仇家看到他殺人時的從容和殺人后的冷靜,均倍感恐慌,卻沒人能聽到他內心的吶喊:“我又殺了人,我為什么又要殺人?”

盡管變成了沒用的阿吉,謝曉峰的仇家仍然層出不窮。他沒有更好的選擇,不出手,那些朋友就只有等死,老苗子,娃娃,韓大奶奶,啞巴夫婦……都會因他而喪命。而他的仇家更是千奇百怪,大老板,竹葉青,鐵拳,鐵頭,鐵虎,九大殺手,以及后來的厲真真,田在龍等人,形形色色,竟無一不是受“天尊”慕容秋荻指使。這些人也是江湖人,自然要遵守江湖生存法則,除了聽命,別無他法。慕容秋荻作為一個反派的嘴臉,在這場險象環生的追殺大行動中,頓時暴露無遺。

首先,慕容秋荻不懂愛。愛一個人,不存私念,無怨無悔,方為真愛。而慕容秋荻命人追殺謝曉峰的手段,可說是卑劣無恥,殘忍已極。其次,慕容秋荻不懂恨。若想除之而后快,那便痛快去做,卻又反復投懷送抱,欲擒故縱,可謂虛偽已極。慕容秋荻的殘忍和虛偽,還表現得十分巧妙,她對謝曉峰說:“雖然這是我叫人去傷了你的,可是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,只要你開口,我隨時都可以去替你殺了那些人。喜歡你的女人太多,我知道你漸漸就會忘了我的,所以我每隔幾年就要修理你一次,好讓你永遠忘不了我。”

說這些話的時候,她完全不帶感情,倒帶了些微的神經質。面對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情人,謝曉峰只能忍受再忍受。這是一種知根知底后的忍受——“他能避開這一劍,并不是他算準了這一劍出手的時間和部位,而是因為他算準了慕容秋荻這個人。他了解她的,也許比她自己還多。他知道她不是潑婦,也知道她絕不會有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。”

謝曉峰經歷的種種考驗來自四個方面,朋友,敵人,親人,和情人,幾乎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受慕容秋荻的控制或影響。燕十三,鐵開誠,簡傳學,厲真真,竹葉青,小弟,娃娃,謝鳳凰,華少坤,包括慕容秋荻自己——情人豈非是最大的冤孽——都成為謝曉峰修行路上的孽障。這些看似天意實則人為的孽障都沒能打倒這位無所不能的三少爺。“劍光閃動,劍氣縱橫,鮮血飛濺,仇人倒下。我就是謝家的三少爺,我就是謝曉峰。天下無雙的謝曉峰。”可是,面對仇家,所向披靡,自省的苦痛卻總是一次又一次從靈魂深處涌出來:“究竟是誰比較快樂?是阿吉?還是謝曉峰?”

其實他內心何嘗不清楚,即便慕容秋荻不興風作浪,江湖人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他。古龍這樣寫道:“有人恨他,幾乎完全沒有別的原因,只不過因為他是謝曉峰。”因此,這個“外界”,不單單是慕容秋荻和她的“天尊”組織,而是整個江湖。面對野心勃勃的仇家,謝曉峰洞若觀火:“江湖中永遠都有厲真真這種人存在,他殺了一個厲真真又如何!又能改變什么?”謝曉峰的無奈,是一種無法擺脫束縛的無奈,是一種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,一日為偷,終身為賊的無奈。

面對自己的兒子小弟,謝曉峰的自我搏斗更勝一籌。小弟對自己種種瘋狂的折磨,同時折磨了父子兩個人。慕容秋荻要看見的,正是小弟帶給謝曉峰的百般折磨,為此她甚至設計讓這對父子去爭奪同一個女人——娃娃。作為謝曉峰來說,從未盡過做父親的責任,沒有撫養過兒子一天,沒有給他一個正式的安定的家,已經愧疚在先,只好千方百計彌補。危難關口,臨敵之時,他甚至情愿為兒子去死。他的付出終于感動了亦正亦邪的小弟,當小弟背叛母親“天尊”,背出密信的內容,謝曉峰不禁深感安慰:“小弟已經是一個男子漢了。”最后這個神出鬼沒的少年,殺了江湖上若干成名已久的俠客,娶了厲真真,自立了門派,欲當武林盟主,大有取代其父其母的陣勢,謝曉峰只能默默嘆息:自己為人父的責任其實才剛剛起步,而小弟,很難保證不會成為另一個自己。正是因為小弟的出現,謝曉峰才意識到他活得如何,如何活著,已經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了,有了兒子,責無旁貸,逃避是徒勞無益的。

出完仇恨和責任兩張王牌后,古龍意猶未盡,似乎小弟的出現,帶給謝曉峰的心理沖擊,在表現力上還欠點火候。接下來關于生死的思考,終于使謝曉峰進入自我反省的最后階段。

這個階段可謂是黎明前的黑暗。謝曉峰身中劇毒,從無望到有望再到無望,古龍詳細描述了他的心理活動:“他不怕死,也許只因為他從未受到過死的威脅。直到那一天,那一個時刻,他聽到有人說,他最多只能再活三天。在那一瞬間,他才知道死的可怕。雖然他還是不想死,卻已無能為力。但是現在的情況又不同了。一個人在必死時忽然有了可以活下去的希望,這希望又忽然在一瞬間破人拗斷,這種由極端興奮而沮喪的過程,全都發生在一瞬間。這種刺激有誰能忍受?”

生死關頭,謝曉峰心中充滿迷茫:“是霧一樣的夢?還是夢一樣的霧?如果說人生本就如霧如夢,這句話是太俗,還是太真?”

最后,當燕十三苦心孤詣救了謝曉峰性命,只為與他一決生死,這位在劍法上從未遭遇對手的三少爺,自然回以同樣的赤誠:“只要能看到世上有那樣的劍法出現,我縱然死在他的劍下,死亦無憾!”

酒逢知己的快樂,棋逢對手的欣喜,隱藏在緊張而又嚴肅的決戰氛圍里。

古龍是這樣解釋謝曉峰和燕十三那種奇妙的對手關系的:“只有虎豹,才能追查出另一只虎豹的蹤跡。也只有虎豹,才能感覺到另一只虎豹的存在。因為他們本是同一類的。除了它們自己外,這世上絕沒有任何另一類的野獸能將它們吞噬!這世上也絕沒有任何另一類的野獸敢接近它們,連狡兔和狐貍都不敢。所以它們通常都很寂寞。”

此時,謝曉峰長期的自我掙扎,因為燕十三的出現,實際上已經得到了一個緩沖。可以說,如果燕十三不出現,如果燕十三不救他一命,如果燕十三沒有因為心懷不忍而將第十五劍刺向自己,謝曉峰心里那個沉重的十字架還將繼續背負下去,永世不得超脫。正是因為遭遇了一個最好的對手,謝曉峰終于得到真正的解脫:“我可以死,卻絕不能敗在別人的劍下。因為我是謝曉峰!”

結尾,鐵開誠替他說出了人生的第三境界:“只要你一旦做了謝曉峰,就永遠是謝曉峰。”繞了一大圈,終于回到見山還是山,見水還是水的哲理里去。

涅磐是如此痛苦,我們的人生豈非也是一樣。讓我們回到小說開頭,看看謝曉峰的父親謝王孫的出場:

“看起來他雖然并不太老,可是他的生命卻已到了黃昏,就正如這殘秋的黃昏般平和寧靜,這世上已不再有什么今他動心的事。他慢慢的別著腰,輕輕的將這片枯葉放在地上。他的武功已到了化境,已完全爐火純青,已與偉大的自然渾為一體。所以沒有人能看得出來。”

謝曉峰的解脫,似乎與其父又不相同。謝王孫如同一名隱士,看淡紛爭,安之若素,而謝曉峰卻像古龍一樣,永遠是入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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